《Almost Human - 谷优/王哲/于林汉》
We/You are almost there! 我们常以此话提醒或鼓励他人与自己,意指在抵达“那里”之后,我们或我们的行动将进入一个迥异于当下的状态。这个“那里”(there)作为目的地,不仅暗示了现在与未来在场与缺席的区分,更指涉一种空间上的隔阂——即我们当下所处位置与目的地之间的距离。而“Almost Human”——快要是人,差不多是人,即将是人——正是对既定“人与非人”界限的回应。那些在成为真正的人之前,处于伪人(pseudo-human)、类人(quasi-human)、非人(non-human)状态的存在,究竟是何种样貌?它们与人类的界限是如何确立并使其自身获得合法性的?当遨游于真空宇宙的NASA宇航员需要借助各种技术支撑的非有机材料才能维持地球上的日常活动时,我们还能说他们依然过着人类的生活吗?当部分人需要将无机物植入体内并与其共生,才能获得健康与美丽时,他们还能被称为“自然人”吗?无论答案如何,我们都无法回避一个问题:我们现有的关于人与非人、有机物与无机物的界限划分,可靠吗?而这一决定了我们审美经验的划分,能否被重构?参展艺术家于林汉、谷优和王哲,基于各自的思考模式与审美经验,以不同的形式和内容对上述“界限”进行了探索与回应。他们的艺术实践并非以抵达某个“那里”为导向来给出答案,因为答案终将封闭并规避问题。相反,他们的回应旨在揭开“何以为人”这一命题本身,及其延伸出的一系列与我们现实生活息息相关的深层议题。使熟悉的事物变得陌生,是本次展览触及“Almost Human”主题的路径之一,由此引发出我们对社会规训的感受与反思。有趣的是,作品以一种无声而笃定的姿态,将身体作为陌生感的媒介,对20世纪初俄国形式主义所提出的“陌生化”美学概念进行了后人类式的回应。在这里,我们的身体——具体到日常动作、器官以及身体的微观组成——都成为了“陌生感”或“感到陌生”这一事件的载体。当我们对自以为熟悉的身体感到陌生时,不禁要问:是什么让我们与自己的身体产生了疏离?这种反思不可避免地指向了社会规训:当规训如磨具般塑造着人们的身体、思维乃至审美经验时,人们是否愿意挣脱这具“身体之外的磨具”?这一追问,又引向存在于每个人内心的“微型法西斯”——即对控制的渴望。挣脱控制意味着不确定性与危险,而对失控的抗拒与恐惧,是否构成了“何以为人”的一部分?以身体为媒介的陌生感,引出了艺术家们对潜在技术问题的探讨:当技术作为人类的体外化延展(exosomatisation)时,与技术共生的人类该如何直面人/非人、有机物/无机物的边界?宇航员的3D眼球是对海德格尔技术定义的某种回应——技术即是那让人们对变化产生免疫的东西。通过为眼球佩戴特制防护罩,宇航员可免受脑髓液积压带来的视力风险,从而在无重力环境下自如活动。这种由“技术—人”共生带来的免疫力,维持了人体功能在不同环境中的持续性与恒定性,再次将我们抛入基于赛博格(cyborg)的边界问题之中:与原始社会相比,必须与技术共存才能维持生命的现代人,与非人、无机物的界限究竟在哪里?这一界限又是如何划定的?亦或从一开始,人类就已经是“技术—人类”的混合体,早已与无机物纠缠不清?三人对边界问题的深入思考,将艺术创造引向了对恐惧的探究。恐惧作为一种感觉,是否构成了人/非人、有机物/无机物的分类依据?智慧人类与动物对待恐惧的方式往往不同:动物将恐惧转化为逃生的化学动力以维系生存,而人类则擅长压制恐惧,将其囚禁于无意识中,从而阻止其外化。此外,人类甚至享受恐惧,从中获取快感。在美学领域,哲学家将由致命威胁带来的恐惧感称为“崇高”;从感知经验看,人类倾向于主动地、审美地享受一切关于朽坏与自我毁灭的危险。在博克的崇高论述中,这种由恐惧带来的美,属于“不可呈现之物”(特指不可被视觉化的存在)。这种审美化的恐惧被凝固在以墓碑为形式的作品中。墓碑——作为在场者与缺席者、当下与未来之间的共时存在——意在影射那些游离于我们认知能力之外的“不可呈现之物”。由此,墓碑实现了对生命威胁性恐惧的“悬置”。这种悬置如烈火般,猛烈地煽动着对所有既定关于“区分—归类—分配”的质疑。本次展览还从认知科学的角度——语言(包括技术平台上的语言),讨论了认知能力与感觉能力、智慧与直觉的界限,从而导向对人/非人、有机物/无机物划分的深度探索。与人类相反,动植物常被排除在认知能力之外,而无机物则被完全剥离了感觉能力。即便神经科学的研究也表明,负责认知的神经系统与负责感知的神经系统,对应着笛卡尔身心二元论中身体与心灵的独立性,仅在极少数情况下存在和谐共存的可能(且尚未被实证科学规律化)——这恰恰应证了精神分析中关于人内心永恒匮乏的论断。但这抹匮乏,难道不能理解为认知与感觉之间的张力吗?正是这种张力,以及理性与感性之间一次次和解的失败,才促使人跳出理性的枷锁,以感性来定义自己,如尼采笔下的酒神;甚至抛弃一切理智,用“物性”(thing-ness)来重新审视自身。与其说人类的存在是一场思辨式的嬉戏,不如说“Almost Human”更倾向于一种近乎疯癫的追问。在展出作品中,艺术家们总是像撕开伤口般,一点点剖开人/非人、有机物/无机物之间的各种界点。他们宛如外科医生,用手术刀切开每一个可疑的切口;只是这一次,外科医生是艺术家自己,而被解剖的对象,亦是他们自身的肉身。正是这种源于内心深处对人本质的真切感受与思辨,带来了多元且极具复杂性的审美体验。通过这场追问,最终有没有可能,“人/人类”这个词,其实只不过是一个名字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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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优
出生于中国湖南,工作和生活于柏林/北京
2013年 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
2021年 毕业于柏林艺术大学自由艺术专业,获得大师生称号
王哲
出生于江苏
2011年 毕业于四川美术学院油画系
2018年 毕业于不来梅艺术学院
取得研究生学位及大师生称号
2015年 前往赫尔辛基艺术学院交流学习
2018年 获得奖项 "Karin Hollweg Preis 2018”
于林汉

1990年生于北京,现工作生活于北京/柏林
2013年 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三画室
2017年 毕业于不来梅艺术学院
获得德国大师生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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